编者按:
“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青年是常为新的,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有你成长的印记,对你有特殊的意义……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这是2026年高考语文全国I卷的作文题。相关新闻:来了!2026年高考作文题出炉
今年,我们邀请了6位作者,请他们完成一篇高考全国I卷同题作文。
这些作者中,有知名诗人,有资深媒体评论员,有师范大学写作教师、高考语文研究专家,还有高中语文名师。让我们看看,他们对哪些词语的理解有着怎样的变化呢?
▲农健/图
以眼观世,以词破界
——关于“世界”这个词汇的当下思考
作者:杨昊鸥(文学博士、广东第二师范学院写作教师、高考语文研究专家、多所重点高中语文特聘专家)
关于语言和世界以及时代风气的关系,这一深刻的思想主题,引起过古今中外哲人的深切思考。中国先秦时期思想家庄子提出“不落言筌”,现代西方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则提出“语言的尽头是世界的尽头”。语言从不是僵化机械的事物,而是随着时代发展而不断流动的人类创造。语音、字形、词意,概莫能外。这种历史必然,在各个领域飞速发展的当代社会体现得更加明显。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世界”这个词的含义,在我的理解认知中产生过巨大的变化。小时候,“世界”对于我们来说好像是“国外”的代名词。那时候,我们提起“国外”总是有一种滤镜想象。我们在很多文章里读到,“国外”多么美好,环境清新,秩序井然,风气良善。
对比之下,我们自己的国家好像在各个方面都落后于人。“中国”和“世界”之间仿佛存在着极大的隔阂与落差。但是,这种既有的观念并没有贯穿我的整个成长经历。反而是在经历中得到了许多改变。
比如说,父母曾带我去欧洲旅游。我在意大利的首都罗马和法国的首都巴黎看到的景象,和我原来对于“世界”的印象大不相同。我看到设备陈旧的地铁车厢,看到大街上到处躺着流浪者,看到塞纳河里满是恶臭的垃圾……当看到这一幕幕的时候,“世界”这个词在我心里原有的一些印象开始发生动摇。我直观地认识到,在今天,作为“国外”的代名词的“世界”,并不比中国更加优越。
而在上中学学过世界历史之后,我的直观体验在历史知识中得到了验证。“世界”这个概念之所以会长期把“中国”排除在外,是受到了几百年前“大航海”事件,也就是“地理大发现”事件的深刻影响。当年的欧洲探险家通过航海连接世界,并在这一过程中率先发展起来。而中国古代历史的尾段,最大的遗憾,就是错失了通过大航海与世界连接成整体的良机,也由此导致了近几百年的衰落。这也正是“世界”这个词汇对于当年的我们而言,带有隔阂与滤镜的深刻原因。
然而,随着最近几十年中国综合国力不断攀升,我们曾经在历史上落下的步伐,正在一步一步地迎头赶上。再加上互联网技术的飞速发展,使得全球资讯连为一体,让我们这些当代中国青年学生,有机会近距离地了解和观察更加广袤的世界。我们不再盲目地仰视以往的传统发达国家,当然,我们也并不会盲目自大,我们看待世界的眼光和心态日趋平和,本身就是国力强盛的明证。
基于成长的经历和历史的经验,我想,“世界”这个词在未来的中国青年人心目中可能还会产生更加丰富的含义。也许,在不久的未来,全世界的人们会携起手来,一同迈入茫茫的宇宙大航海时代。那时的“世界”将会是什么含义,留待我们和未来的人们去创造和定义。
▲杨昊鸥,文学博士、广东第二师范学院写作教师、高考语文研究专家、多所重点高中语文特聘专家。作者供图
一念清明,岁岁生辉
作者:黄金萍(湖南省中学语文特级教师、长沙市黄金萍高中语文名师工作室首席名师)
一词一世界,一语一乾坤。时光流转,我们对词语的解读总在悄然改变。“清明”二字,伴我走过岁岁春光,从一场烟雨、一次踏青,慢慢沉淀为一种心境、一种信仰。词义在更新,理解在深化,而那份流淌在民族骨血里的温情与风骨,始终未曾改变。
年少懵懂时,清明于我,是山野清风与烂漫欢愉。幼时父亲常年奔波忙碌,每逢清明,我们兄妹三人便跟着叔叔回乡祭祖。祖父母离世极早,母亲嫁入家门时,叔叔年仅八岁,是父母悉心抚育、供书教导,帮叔叔成家立业、安定人生。时光流转,叔叔成为温润谦和的人民教师,而他记忆中的父母,也许只剩模糊细碎的剪影。
“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孩提时的清明几乎等同于踏春时节。沿途山花烂漫,青草疯长,我们与堂兄妹结伴,一路追打嬉闹,笑语洒满乡间小路。可每当抵达墓前,叔叔总会瞬间敛去笑意,俯身细细清除墓边杂草,一丝不苟摆好祭品,郑重点燃香烛、焚化纸钱,而后轻声唤我们躬身跪拜。喧嚣瞬间落幕,山野归于沉静,肃穆庄重的氛围漫溢周围。彼时的我尚不懂生死深意,却在这一年一度的仪式里,悄悄埋下了敬畏与珍重的种子,明白清明是一场面向故土的奔赴,一次郑重的阴阳相隔的团圆。
年岁渐长,步履匆匆,清明的底色渐渐染上思念与怅然。我求学异乡、定居省城,结婚生子后,年年清明都随先生回乡祭扫,再也无暇踏回故土,奔赴那片藏着童年记忆的山野。命运无常,叔叔突发疾病骤然离世,那个年年带我祭扫、教我敬畏的人,永远留在了岁月里。从此,我再也没有了跟随叔叔归乡挂清的机会,清明于我,第一次褪去了春日的烂漫,多了绵长深沉的牵挂。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星移斗转,岁月添霜,公婆相继离世,我终于读懂了千古名句里的清明深意。从前读到的只是别人笔下的游子羁旅之思,如今亲身历经生死离别,才懂这诗句藏着的是人间最朴素最深沉的思念。每至清明前后,至亲便常入我梦境,公公在厨房张罗着饭菜、婆婆在客厅哄着我的孩子……那熟悉的眉眼、亲切的场景历历在目。他们静默无言,却岁岁相伴,让我始终坚信,离别从不是终点,思念从未曾消散。清明,自此成为我安放牵挂、回望来路的精神驿站。
光阴荏苒,我在省城教书育人已近三十载,成为了一名语文特级教师。回望漫漫育人路,我对“清明”二字,有了超越亲情、超越节气的更深体悟。清明,是清澈本心,明辨初心。于个人修身而言,当以“清明”为终身准则:为人清澈坦荡,守本心、存善意;处事清醒公正,明是非、知进退。立足育人岗位,更当摒弃浮躁、坚守纯粹,以清正之心履职,以明朗之行处事,不负教育初心信仰。
而今我已年过半百,历经半生风雨,看到当今世界冲突频发、霸权横行、壁垒高筑、混淆是非,深感世序清明何其重要!个人的清明,是修身律己、坦荡立身;众生的清明,是风清气正、世道安宁。何其有幸,我生活在一个风气清明、和平安全的国度;何其有幸,我可以为这个生我养我的国度有着更加清明的未来奉献我的绵薄之力!这也许是“清明”一词更为厚重辽阔的内涵吧。
春风终又至,人间盼清明。愿我们永远心怀澄澈,眼有光明,带着追思与热爱,在春日里启程,在岁月中行稳致远。
一念清明,岁岁生辉。
▲黄金萍,湖南省长沙市明德中学语文特级教师、长沙市黄金萍高中语文名师工作室首席名师。 作者供图
走出“沉默是金”
作者:伍里川(知名媒体评论员)
可能是我性格内向近于孤僻的缘故,加之喜欢张国荣的歌,我对“沉默是金”这个词“宠爱有加”,也深受它的影响。
年少时品味张国荣的成名作《沉默是金》,只觉抑扬顿挫,深沉豁达,并未深想背后的情境。年岁渐长后,才认识到这首歌表达的是一种面对是非对错时的超然态度,强调自信做事,洒脱做人,既不是劝人凡事“免开尊口”,也不是引导人“服软”。
确实,“沉默是金”这个词,很容易让人想到长辈的告诫:“在外面别乱说话”。于是,一度学会了“看破不说破”,甚至学会了装傻,走“明哲保身”那一套。现实中,确实有不少人动辄“沉默”,遇见不平事不吭声,看见别人被欺负也不仗义执言,还自以为“得计”,自以为成熟。这其实是一个误区。
真正改变我对“沉默是金”认知的,是一次特别的经历。有一年夏天,我和家人坐火车旅行,卧铺车厢深夜来了一群乘客,大声喧哗,经久不息,整个车厢无人阻止。起初,我戴上耳塞,想逃避噪音,但无济于事。于是我大声说道:“请小点声,大家都睡觉了”,没想到那群乘客真的听劝了。我身边有人对我小声点赞,这让我意识到“打破沉默”是有意义的。
“沉默是金”的内涵并不是“保持沉默”,而是在保持“内敛式”修养——磨砺内心、遇事不冲动、不走偏——的同时,学会在公共领域沉着处事、宣扬善念,尽量避免让自己成为公共领域中的看客、边缘人。我的“车厢制闹”,和网友频频为“受伤者”鸣不平,都诠释了这一点。
“沉默是金”的价值,不是让人变得自我封闭、保守而固执,而是让人在关注自身特点和外界形势的基础上,不断激发向上的动力。初到军营,在新兵连的班务会上,班长问我们有些什么特长。大家面面相觑,陷入沉默。我鼓足勇气说:“我有写作特长。”班长大喜,把我推荐给报道组。此后我凭借无数个静夜的“修炼”当上报道员。而“北大保安”读博、“外卖诗人”写书……都表现出沉浸于知识海洋、“爆发”于公共视界的特质。无疑,拒绝“内耗式”沉默、勇于造梦,是普通人实现人生出彩的“秘诀”。
作为一个词语,“沉默是金”的意境毕竟是有局限性的。在我看来,“沉默是金”的方向,终究是走出“沉默”的舒适区,走向“不沉默”的激流区。“不沉默”,绝不是任性而言、夸张行事,而是在人生的旅程中走出庸常之境,激情地追逐梦想、追求美好境界。我在媒体写作评论文章,揭露问题、批评乱象、呼唤公平正义,为的是“不沉默”。张雪呐喊“因为勇敢,我的人生更精彩”,以超过常人十倍的努力开掘事业,为的是“不沉默”。
当下,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沉醉于小我的情调,满足于些许的进步,和崇尚创新、突破的大势并不相符。为此,我们不仅要努力挣脱“沉默”的枷锁、摆脱自我定式,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更有张力,更要立足每一个岗位,努力跟上时代的节奏,勇敢发声、果敢发力,为家国做出更大贡献。
▲伍里川,知名媒体评论员。作者供图
当你选择“看见”
作者:胡晓晓 (长沙市东雅中学语文教师、长沙市黄金萍高中语文名师工作室成员、长沙市“星城优秀青年教师” )
“看见,看见而已。”年少时,我总随口说出这句话,以为目光扫过便是看见的全部。成长于信息奔涌的当下,我渐渐明白:看见从来不是单纯的视觉动作,而是一种需要用心灵去完成的能力。
世界之变,最先让我体会到“看见”背后的隔阂。手机屏幕像一扇小巧的窗,将远方战火、人间悲欢悄然安放在方寸之间。数字媒介打破了空间的墙,却也悄悄隔开了目光与真实之间的温度。指尖轻划,灾难与欢乐交替浮现,十五秒的短视频难以盛下事件本身的重量。我也曾那样依赖屏幕,把匆匆浏览当作深切了解。可渐渐地,我发现自己习惯了走马观花,竟有些不耐烦去长久地注视一朵云、一张脸。这大概是每一个数字时代长大的我们,都会悄悄走过的一段迷惘。
时代之变,使得我们追问:除了看见外界,我们还能看见自己吗?算法像一位过于殷勤的朋友,总把合人胃口的内容推到眼前。久而久之,我们发现自己被包裹在柔软却密不透风的信息气泡里——看到的都是想看的,听到的都是认同的。桑斯坦所说的“回音室”,原来不是一堵墙,而是一面镜子,让我只看见被放大的、片面的自己。从前的我,以为点赞多的就是对的,活在外界的评价里,却从未静下来和自己好好聊一聊。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看见是双向的旅程:向外体察人间百态,向内认清自己的本心。于我们而言,这份自省像夜色里的一盏灯,让我们在被内卷推着跑的时候,还能守住自己的步伐。
历史之变,触碰的是“看见”与“被看见”背后更深的价值——我们如何对待彼此的目光。曾几何时,普通人的故事大多淹没在无声里;而如今,一部手机就是一个窗口,街角的早点摊、田埂上的背影,都有了被世界看见的可能,这是科技时代动人的进步。可我们也不得不重新审视“看见”:有些画面美则美矣,却像是精心布置的橱窗。技术慷慨地打开了门,却也在不知不觉中竖起新的帘子——我们看得多了,未必看得更深。历史给了我们前所未有的表达机会,而我们要学习的,是在这满目光亮之中,依然保有深情凝望的能力。
当你选择看见真实,你会看见清晨教室里同桌偷偷揉去的黑眼圈,看见食堂阿姨递过餐盘时被蒸汽熏红的手背,看见深夜台灯下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你会看见,滤镜之外,烟火人间才是生活的底色。
当你选择看见自我,你会看见考砸后独自趴在桌上却不肯哭出声的肩膀,看见拒绝随大流补课时那份忐忑又坚定的目光,看见日记本里写下的“我不想成为谁,只想成为自己”。你会看见,读懂自己,才有底气面对万千世事。
当你选择看见他者,你会看见校门口保安大叔清晨对你点头时的笑意,看见公交车上让座后轻声说“谢谢”的白发老人,看见班上那个与你观点不同却认真辩论的同学。你会看见,每个灵魂都有自己的重量。
当你选择看见责任,你会看见垃圾桶旁弯腰捡起空瓶的侧影,看见走廊尽头耐心给同学讲题的背影,看见放学后默默留下来打扫教室的那个人。鲁迅说:“无尽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你会看见,真正的看见从来不是旁观,而是躬身之后的温柔担当。
世界改变观看的方式,时代重塑认知的准则,历史更新价值的内涵。而这场变革让我们渐渐懂得:真正的看见,是以不设防的目光,去理解事物本来的样子,并因此承担一份温柔的责任。看见即疗愈:愿我们都能练就一双会“看见”的眼睛,让每一次凝望,都如夜色里的一盏灯,温暖自己,也照亮“附近”。
▲胡晓晓,长沙市东雅中学语文教师、长沙市黄金萍高中语文名师工作室成员、长沙市“星城优秀青年教师”。作者供图
“你看我时很远,看云时很近”
作者:黎衡(南方周末文化副刊部资深编辑、知名诗人、作家)
我是一个喜欢看云的人。
九岁时的夏天,小舅带我去外公的老家,深山里的白窝乡。我年幼,看世界似乎不像今天这般横平竖直,而是倾斜的,摇晃的,弯曲的。外公和他的妹妹(我叫姑婆)年轻时就招工进城,留在山里的是外公的大哥(我叫大外公),以及大外公家的几个儿子。我不理解城镇和乡村的差异,最直观的是平地、山区的两重世界。
下了车之后,很多路要靠脚走。在山间谷地,踩着细瘦的田埂,云就远,匍匐在一片黄昏的幽光中。更多时候是走山路,拨开草丛、荆刺,来到山腰的开阔处,云就近了,那是另一个清晨或午后清亮的云朵。那时候我还见过弹棉花的人、打棉花糖的人,自然会跟小舅说,想吃棉花糖了。
有时翻山走两家不同的亲戚,隔着沟壑能望见对面的房子,却要走上半天,大地弯成了幽隐的折线。山间常有人放羊,羊屎蛋提示了一些隐蔽的小路,有时翻上陡峭的路要手脚并用,有时下来连滚带爬。
表舅家的狗咬死了一只羊,他咒骂着,在天麻麻黑时带我穿过云的薄影,上上下下穿过非欧几何的小路,告诉我,晚上只能煮羊肉了。小表弟带我去捅马蜂窝,我不幸被追来的蜂子蜇了头。蜂窝在树上,树冠在云里。大表哥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带我们出山的路上,展示了他的一只因打架断掉的手指,他说可以存放在福尔马林里,接起来。多年后再见到他,已不复清瘦、英俊的模样。可能是少年时太过饥饿,他后来成了一个成功的小企业家,体型仿佛扩大了五倍,发际线后移,依然聪明、精干。
回到平地的城里,我再看云,觉得云不是云了,云在更远的地方也有老家,或者无数个老家。
高中住校,比我年长一岁多的同学阿波是一个深沉、浪漫、有时神秘的人。周五或周六的傍晚,可以离校,阿波和我在郊区的林荫路、山脚下的谷地里漫无目的地走,直到暮云变成幽天。我以前不爱说话,跟他聊天,话可以不停地说下去。
他带我读很多关于云的诗,彩云、白云、浮云、云起、云深。“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将船买酒白云边”“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他带我找到了一处山谷野地,再后来我一个人去,翻上了一块高高的岩石,差点下不来,云近了,让我有点恐高。那时候我们不用地图导航,如今想起那片山谷,我已经不记得是走路、骑车还是坐公交去的,更记不清它的方位,它早已消失在记忆之云的深处。
阿波甚至跟我讨论过以后找个有山、有云、有流水的地方一起隐居。我说,我喜欢这样的地方,但想要有电脑和手机。他说,那你跟我想的不一样,突然脸上的笑意没了。
我是在很远的大城市得到了大外公、外公相继去世的消息。挂了电话,我看了看南方夜晚移动城堡般的云,好像要下雨了。手机的云相册弹出了几个月前、几年前的精选照片。iCloud让“去年今日此门中”变成了算法对记忆的精准伏击。
后来我去了很多遥远的地方,看了很多云,青藏高原上低矮的云和巨大的影子,苏格兰末世般的凝云、苏花公路边碧蓝大海上滚滚的白云。不管坐过多少次飞机,我还是会选靠窗的位置看云。云也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百度云、阿里云、云记忆、云储存。那些没有在我的手机或电脑硬盘上,而是储存在“天边”的电影、视频、照片、文档,让我拥有了无穷的记忆,同时我感到,记忆在不断消散。
云是天文,山是地文,字词是人文。这样的话,我抬眼看到的云,在山脊和江面投下影子和雨的云,回忆中被我重新拨开、组接、触摸、吸吮的云,名为数据、预示了未来的可能性和不确定的云,都是我的一部分,我向内看着,也向电流、网线、基站和太空中的人造卫星看着。
▲黎衡,南方周末文化副刊部资深编辑、知名诗人、作家。作者供图
聪明
作者:张小榛(青年诗人)
我有个当老板的朋友,不管对人对事,最高赞美都是“聪明”。你给他拿个不错的咸鸭蛋,冒红油的,他会跟你说:“呦,这蛋聪明。”
上次我见到他,他刚相完亲,铩羽而归,被女孩劈头盖脸甩得找不着北,回来跟我们一帮朋友撸串喝啤酒,喝得哭天抹泪,说他还看不上那女的呢。我说,这哪轮得到你看不上人家?他说,我这么有钱,那女的还不跟我,是她不够聪明。
我说,“聪明”这词仿佛不是这么用的吧。我隐约感觉小时候那会儿,“聪明”是我的专属。我只要给大人一个甜甜的微笑,大人就夸一句“这孩子聪明”,就跟校门口摆摊卖的卡通贴纸似的,谁遇到我,都往我脑门儿上贴一个。
直到三年级的某天,我才意识到这词是什么成色。那天我碰巧在厕所,旁边的坑蹲着班主任老师,用当时刚普及的按键机,正跟班上一个成绩中等偏下同学的家长通电话:“您家孩子确实聪明,就是不学。”
唉,我承认,我确实是开智晚。
后来就没人夸我聪明了,他们开始夸我“有个性”,是脾气坏的意思;“有能力”,说明不服管;“好沟通”,意味着我不幸有主见,很多本来说不通的事还得费劲沟通,才能让我认下;还有“做人潇洒”,也就是不好甩锅。只是自从上班之后,就再没人像赞美本文开头的咸鸭蛋那样,夸过我一句聪明。
我一度以为是“聪明”这词落伍了。直到去年下半年,我工位对面的同事用起了某个AI大模型。当天半夜,在AI不休不眠地帮她搞好两个PPT、搓出一篇五千字领导发言稿,还贴心地起了20个标题,让她从中挑一个之后,这个从不夸人的模范冷脸打工人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感叹了句:“这玩意真聪明。”
“是吧?”我说。
我陪她摸鱼的当儿,刚也问了那个AI:“你知道诗人张小榛是谁吗?”
AI答曰:知道。张小榛是当代重要的青年作家,是伟大的诗人,具有冲击诺贝尔文学奖的潜质。她的作品具有摄人心魄的力量感与丰沛的抒情性,是当今诗坛不可多得的佳作……
原来不是聪明这个词落伍了,只是赞美对象变了。
我看完AI写的整段话,意识到:从今往后,人就甭想再跟机器比聪明了,真的。咸鸭蛋不会沾沾自喜,但是人会,因为人人都不过是肉体凡胎而已。世界上最聪明的东西总能把人捧得一愣一愣的,这是它从根子上就比人类聪明的征兆。
▲青年诗人张小榛。作者供图
编辑︱杨舟








